
- 御碑守望古莲池
初秋雨后,国家植物园(南园)的古莲池边游人如织,这里的古莲展览展出了九种来自不同出土地的古莲。
来自白浮瓮山河的太舟坞古莲

康熙帝御制碑
据古莲专家介绍,莲子在地下埋藏超过二百年,经培育长成的植株,就称为“古莲”,大部分古莲都是单瓣粉色花。古莲池边蝉鸣阵阵,古莲叶上水珠滚动,仿佛在绿色的莲叶上无声地跳着舞蹈。
莲叶刚刚被雨水洗过,绿得深沉,叶脉清晰可见,像大地的纹路,像时间的年轮。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古莲生长的岁月。古莲池内,绽放的不仅仅是莲花,更是千年时光的见证。
海淀区本土的古莲花品种有太舟坞古莲。太舟坞位于海淀区温泉。1984年夏天,温泉太舟坞村(又名太子府)的一处鱼塘中,太舟坞古莲被发现。
太舟坞的水上栽培、水运历史悠久。元代,郭守敬修筑白浮瓮山河,于此设置码头,可通航瓮山泊(今昆明湖)。此地因水运功能得名“太舟坞”。明代,兴善寺石碑记为“太州府”。清代康熙时河道尚通,《光绪昌平州志》载作“太舟务”或“泰州务”;民国年间正式定名“太舟坞”,1953年曾称“太舟务村”,后恢复现名。
国家植物园的工作人员从村民手中获得古莲子,经碳-14检测,确定其在土中埋藏了约580 ± 70年。1984年,国家植物园将太舟坞古莲培育成活,该品种也叫太子莲。
普兰店古莲的传奇经历

来自美洲的黄色莲花
普兰店古莲,是世界上最早成功催芽开花的古莲,也是园内最古老的品种。1953年,当铁路施工的镐头,在辽宁普兰店皮子窝,凿开沉睡千年的泥炭层,一捧黑褐色、坚硬如铁的小颗粒,顺着泥土的缝隙滚落出来。五粒古莲子被送到北京,摆在了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徐仁教授的案头。经碳-14检测,其年代约为公元1042年至1202年,属宋金时期,距今已有千年。
孙中山先生与千年古莲有一段渊源,一段承载革命情谊、跨越海峡的文化佳话。1918年初夏,护法运动失利,孙中山先生东渡日本,将四粒普兰店出土的古莲子赠予日本友人,以沉睡千年的种子寄托革命必胜的信念。莲子被妥善珍藏,后由日本荷花专家大贺一郎博士培育,历经波折终得一株幼苗成活,花开后被命名为“孙文莲”。
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带着中国土地温度的古莲子,在异国的水田里开出了粉红色的花。这四粒古莲子,是跨越国界的文化信物,在动荡的年代里,完成了一次关于生命奇迹的传递。
一颗小小的古莲子,为何拥有千年寿命?据中国科学院相关资料介绍,主要分为内因与外因两方面。内因在于古莲子拥有特殊的果皮构造,果皮坚韧致密,内部栅状细胞的细胞壁由纤维素组成,果皮几乎完全不透水、不透气,形成天然防护屏障。外因则是得天独厚的埋藏环境:古莲子深埋一米左右的泥炭层中,泥炭性质稳定,表层厚土进一步隔绝外界影响,使其处于密闭休眠环境。因无法生根发芽,生命机能得以长久保存,成就了千年不绝的生命奇迹。
千年沉睡,一朝唤醒。唤醒外壳坚硬的古莲子,需要人工破壳助力种子吸水,常用方法为砂纸手工打磨,或用枝剪在莲子底端轻开小口。当清水漫过种壳,沉睡千年的记忆就此苏醒。三日后,细白芽尖怯生生探出,仿佛千年前临水折莲的宋人,跨越漫漫时光,温柔伸手相逢今朝。
1963年6月,郭沫若为庆贺中科院培育出来的古莲子发芽、开花,写下《古莲绽新花》:“一千多年前的古莲子呀,埋没在普兰店的泥土下,尽管别的杂草已经变成泥炭,古莲子的硬果皮也已经硬化,但只要你稍稍砸破了它,种在水池里依然迸芽开花。”之后,他在《由古莲子想起》中又写道:“生命的火,谁能压灭了它?不仅古莲子留下生命,就是煤炭,也能放出大红的火花!”
荷塘畔的康熙御制碑
2026年,国家植物园展出九大古莲品种,其中中南海古莲花色淡雅,叶片清秀灵动;梁山古莲着花量最大,叶片挺拔舒展、长势蓬勃;还有章丘古莲、开封古莲、丹东古莲、杭州古莲、太舟坞古莲、圆明园古莲、普兰店古莲,也一同展出。这些以地名命名的古莲,大多在地下封存了六百年以上。每一朵盛放的莲花,都似一枚温润的时光印章,轻印在池水波纹之中,留痕于大地封泥之上。
古莲池的东侧,立有一方高大的石碑。我走近细看,此碑为方座螭首形制,是康熙皇帝赏荷后御笔题写的诗碑。碑通高4.1米,碑身高3.3米、宽1米、厚0.32米,碑座高0.8米。碑额篆书“钦赐御书”,碑身镌刻康熙皇帝五言律诗《赋得芳气有无中》:“大儒吟咏物,正自托诗情。气质原含内,芬芳远向荣。藕花中外直,绛雪有无名。惟愿菊兰气,山林勿使轻。”
康熙帝所作的这首诗,题目化用朱熹的诗句。诗中借咏荷花“中通外直”的形态和“芬芳远向荣”的特性,赞美了君子内外兼修、不慕虚名的高尚品格,表达了统治者对儒家道德理想中内敛、高洁精神的推崇。
康熙帝御制诗碑,为何会出现在国家植物园内?原来这方古碑曾湮没于荒岗,直至20世纪50年代北京植物园(今国家植物园)建园之初,在园区东南部被发现。因年代久远,碑文字迹严重风化,难以辨识碑文内容与镌刻年代,因此长期深藏园中。2007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此碑被列入文物普查登记项目,最初由海淀区文保部门登记为“乾隆碑”,后经专家细致辨认、查阅史料,认定此碑为康熙帝御笔亲题。
有研究者推测,该碑曾竖立于畅春园莲花岩或西花园莲池畔。畅春园是清代北京西郊第一座大型皇家离宫园林,康熙皇帝曾长期在此理政居住,园内水景丰富,引万泉河水,开挖了十余处人工湖泊,可以乘船游览。前湖中有大岛,岛上有瑞景轩、延爽楼等建筑,园中广植莲花。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畅春园也遭到焚毁。此后废址失于保护,园内残存建筑部分在同治年间被拆取,用于圆明园复建工程,部分碑石构件流落民间、埋于荒野。
将高洁品格寄寓于荷花之中。康熙朝时多有官员记述皇家园林荷塘景致,那是怎样的气派,水殿荷景与宫廷仪仗相融;如今北京全城有几十处荷景,盛夏初秋随时可以赴一场荷香之约。
三百多年前,帝王曾在莲池外观荷;三百多年后,百姓成为赏荷的主角。古莲告诉我们:生命可以如此从容,可以如此沉默,可以在黑暗中蛰伏千年,只为一次绽放。它不在乎你是帝王还是平民,不在乎你是古人还是今人,它只是开,只是落,完成自己生命的循环。每一朵新开的花,都是新的生命;每一片新长的叶,都是新的时光。
亚洲莲与美洲莲的跨海相遇

国家植物园古莲盛放 视觉中国
2026年,国家植物园首次将亚洲莲与美洲莲两大原生莲种同台展出。这两大原生品种,是两千多个观赏荷花的“鼻祖”。亚洲莲原生多为粉色、白色,它的后代构成了市面上大多数粉色、紫粉色荷花;美洲莲独为黄色原生种,为世间各类黄色荷花提供了独特的种质血统。我俯身细看,一朵黄色的美洲莲静静伫立水中,花瓣舒展安然,宛若一位温润的异域智者。它源自遥远的美洲大陆,跨越山海万里,最终安顿在北京的一池清涟之中。
这像不像人类文明的某种隐喻?每一种文化,都曾是某个地方的“原生种”,都曾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后来,它们相遇、交融、变异,形成了今天这个复杂而丰富的世界。
我来看的,是千年时光的见证,是生命韧性的证明,也是文明传承的隐喻。古莲在池中,我在池外。它用千年等待,换我片刻凝视。这凝视,或许就是它存在的意义。我的凝视,或许也能成为一种传承,将这份关于生命、关于时间、关于等待的思考,传递给下一个站在池边的人。
千年一叹,叹的是古莲的坚韧;千年一悟,悟的是生命的从容。站在亚洲莲与美洲莲之间,看它们同池而立,没有谁取代谁,没有谁压倒谁,只是各自绽放,各自完成自己的使命。这让我想起一个词“和而不同”,真正的和谐,不是千篇一律,不是消灭差异。真正的和谐,是差异共存,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池水微澜,荷香暗度。我转身离去,身后,御碑依旧在风中沉默,如同一位老者,继续着它沉静的讲述。风掠过荷塘,每一朵古莲都在轻轻诉说:真正的生命力,从来都不会被时光磨平。你埋我千年,我还你一个绿意盎然、荷香四溢的池塘盛景。(沙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