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诗生活

日期:2020-02-14 09:13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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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阴。鼠年了,没想到以这种形式迎来自己的本命年。开车去超市多买了几袋米、油,不是囤积,先备着嘛。朋友圈都在谈论武汉肺炎,它有个名字叫“新型冠状病毒”,英文名Corona Virus,国内有款啤酒、汽车,名字也叫科罗娜,或花冠,就是这个的音译。如果不是病菌,多好。保罗·策兰有首写给女友的情诗叫《花冠》。Corona是日冕的意思,从此带上疾病的隐喻,可我们现实中不需要隐喻,我们只需每日真实的数据:多少疑似,多少确诊,多少死亡。死神从来冷冰冰,也毫无人性,它要在我们身上唤起人性。

    初二,晴。打开房门,阳光从四楼天井射下来,光、明、透!天也蓝得透彻,外面好像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世界:干净、蓝得发亮,寒冷的风从水面上跑过。村里的一个高音喇叭在喊话:“湖北人,硬隔离”,声音在冷冽的寒风里打转。

    初五,晴。胜利塘是乐清的一个外围容器,城里的河从此处汇入大海。胜利塘外最里层是滩涂,只有在大潮的时候海水才会涨到这里,淹没滩涂,平时大海都远远地退在外面的乐清湾,以至于你感受不到这是个海,忽略它的可怕的存在。因为胜利塘,因为大海,因为蒙面,我们看不清彼此,我们又有了无尽的交流。

    初十,雨。明日立春。早上起得迟,八点才起来到书房里,找来茨维塔耶娃写挽里尔克的英文版诗歌《新年问候》,最后一句印象特别深刻:“超越这次清晰、绝对的离别”。十点才下楼吃早饭,打开各种媒体。昨天下午乐成开始封道,鸣阳桥、大转盘、南门桥、东浦桥、云浦桥、忠节门,都开始封了,有志愿者把守,测量体温,分发防疫宣传。前几天天气晴好,我会带一本书到阳台上阅读。今天下雨,我没去阳台,周围安静极了,太安静了,有时会吓一跳。最近我读的都是俄罗斯诗人,像曼德尔斯塔姆、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过去我读美国诗人多一点,现在我理解了白银时代的俄罗斯诗人,与武汉新冠肺炎下的形势有点类似——严酷的环境会使你去理解他们,从而理解整个人类。布罗茨基说“丧失”是诗歌的一大主题,我更能明白了,我失去了你,失去了很多不认识的人,可通过你——我也认识了自己。上月30日我写了首诗《蒙面之城》,昨天又写了首,做了个公众号发出来,我在发圈前说:“的确,一首诗不如一支测试剂,更不如一张病床那么有效,可当死神来临,我们需要文学的力量。”

    初十二。晴。今天防控升级,居家两周,没的商量。有人没带出入证被拦在了“城外”(在街道某处拦起栏杆,志愿者把守),可能要留在城外,那人急得快哭了,她出来为家里买口罩,可是——NO!工作人员就那么铁面无私,只认证,虽然平时我们乐清人还是蛮讲情理的。晚饭时候社区人员过来发“菜票”,明天开始去买菜凭证出入,只有两张,用完一次销毁一次。小区三个门封了,只剩一个,进入要量体温,电梯里闻到强烈的消毒水味,角落里放了一瓶,请出入者自己消毒。正月一直开放的十足店关了,门口贴着告示:“因人员不够”,好像找不到红纸,店家就用白色打印纸,有点冷。公园封了。药店关了。街道整条整条空了,巷子整条整条空了,城市彻底空了。空荡荡的城市上空只有夕阳忧伤的气流在低低流动,一辆清洁车开过,飘出一段高音喇叭:“居家不出门,企业不开工。”先用普通话,后用乐清方言重复一次,有点生硬,有点狠,不这样还有更好的措施吗?

    今天翻译帕斯捷尔纳克《二月》,一百零八年前写的,你相信吗?它是这样告诉今天的人:

    《二月》  

    帕斯捷尔纳克

    二月。拿出墨水瓶哭泣,

    边哭边写下二月,

    当愤怒的春天轰鸣着

    穿过泥浆,燃烧。

    叫一辆马车。六十戈比,

    穿过钟楼,穿过车轮声,

    到暴雨如注的地方去

    盖过哭声,盖过墨水瓶。

    像烧焦的梨,

    数千只乌鸦从天空飞降,

    摔倒在泥坑,把悲伤

    埋进它们深深的瞳孔。

    底下一片漆黑,

    哭声犁过风的脊背:

    越坦率,也就越真实,

    你哭泣的一文已经写成。

    1912年

    2020年2月5日

郑亚洪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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