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收集梦境的文学女巫

日期:2019-10-18 09:33    来源:北京日报

分享:
字号:        

  原标题: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收集梦境的文学女巫

  

  

  已出版的中文版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作品: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

  均由后浪和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出版。

  瞿瑞

  即使放在整个世界文学史中,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依旧是一个古怪的异类。她的作品似乎绕开了文学中的所有流派和“主义”,并且身姿轻灵地从任何试图定义它们的词语中逃逸出去。她的叙事声音独一无二,兼具辽阔高远的音域和轻灵慈悲的嗓音,仿佛来自一个混合了天使、精灵、女巫、幽灵和隐居于世界心脏地带的人类女性的神秘生灵。

  潜入低处,唤醒万物沉睡的灵

  托卡尔丘克的代表作之一《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是这么开头的:“太古是一个地方,它位于宇宙中心。”时与空,在这句话里轻轻重叠,降落于一个清晰的坐标上。这本书创作于托卡尔丘克的文学生涯之初,作家以童年时的家族回忆为文学养料,构造出几代人生死变迁的壮阔历史。托卡尔丘克的奇妙在于,她将一种传统的文学母题赋予了从未有过的讲述方式。在这个世界里,万事万物交替登场,成为故事的主角:村庄里的畸零人(地主、酒鬼、妓女、女孩米霞……)、自然物(椴树、果园)、人造物(米霞的小咖啡磨)、死者(溺死鬼)、神话人物(上帝、守护天使)……八十四个虚构的碎片被赋予平等的地位,每一块碎片都在以各自的声音独抒性灵,唯独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战争、社会大事件被彻底取消了声音——成为了不说之说。

  这是贯穿于托卡尔丘克所有作品中的自觉意识:比起大写的历史,她认为“小写”的普通人的生活才属于文学领域。在访谈中,托卡尔丘克坦言:“我喜欢用青蛙的视角,不喜欢鸟瞰。”——她潜入低处,唤醒万物沉睡的灵,仔细观察和描摹着所有微小的变化,而事物真正的灵魂就藏在那里。所有失落于大历史中的人和事,被作家捡拾起来,重新赋形。这种赋形并不通过现实的沉重感和艰涩的语言达成,而是经常借助灵性的洞察和诗歌的隐喻,一句话,是文学的炼金术,使这些黯淡的失落之物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托卡尔丘克的天赋在于,她拥有人类童年那样的目光,一瞥之下,即使最平常、琐碎的事物也显现出新奇、灵动如初生的一面。

  从梦、知觉以及神话中寻找灵感

  甚至可以说,托卡尔丘克的作品中处处弥漫着一种“巫”的气质:她不断给读者带来梦的奇迹、魔术般的惊喜以及不可思议的愉悦感受。这种轻灵的文学气质,在过去的经典文学中其实并不多见。几个世纪以来,文学始终负担着沉重的政治和历史债务,一面凝结了人类的智识和反思,使文学世界变得深邃,然而另一面,文学本身的空间也被迫不断收缩。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和她的文学前辈不同,她拥有一个典型的当代人生经验:出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波兰(一生未曾经历过战争、流亡、动荡生活),毕业于华沙大学心理学系,在从事写作之前,曾有过一段心理医生的工作经历,并自称是荣格的信徒。出版的第一本书是诗集,但后来回忆说“写诗是因为时间不够,一学会腾出时间,就投入了散文和故事的写作中”。这些经历虽然并不坎坷传奇,却能够在托卡尔丘克的作品特质中找到隐秘的呼应。

  比如《太古和其他的时间》就直接受益于托卡尔丘克的心理学工作背景,小说模仿了心理沙盘游戏,万物被赋予灵魂,开口说话。在混沌无序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虚构的“太古”,人们一边生活,一边通过寻找合适的材料,赋予这些材料以私人意义,重建内心宇宙的秩序。如今,这一游戏常常被用作心理治疗。而小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另一版本直接译作《收集梦的剪贴簿》)中的重要线索,是一个在网络上收集梦境的女人。这个收集梦境的女人可以被视作托卡尔丘克在文学世界中的自我投影。她并不直接描述历史中人受到的创伤和苦难,亦没有沦于现代日常生活的无聊空洞,而是从个体的心灵出发,接通了一个更古老的文学传统:她从梦、知觉以及神话中寻找灵感。

  分析心理学家荣格将集体潜意识引向神话分析的领域,他相信神话是比现实更坚实的存在,就隐藏于人的日常生活下面,是现实世界的秘密根基。而文学创作几乎可以直接等同于梦幻虚构。这些理论曾令托卡尔丘克深深信服,并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解读托卡尔丘克作品的秘密钥匙:所有百科全书里的现实存在物,也就是托卡尔丘克使用的文学材料,就像是一个个梦的碎片,这些碎片又对应着现实生活中的混沌与失衡。然而在这一切之上,有一个秘密地统摄它们的秩序:这就是神话的世界。人类曾在漫长历史中抛弃了它,而托卡尔丘克试图通过文学的拼贴术重新找回它。

  通过写作,重新发明她自己的传统

  这个表面上逃离了传统的文学女巫,其实从来都属于一种更深刻的文学传统——并且从某种意义上,通过写作,托卡尔丘克重新发明了她自己的传统。正如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所说的:“(写作者)不但要理解过去的过去性,而且还要理解过去的现存性,历史的意识不但使人写作时有他那一代的背景,而且还要感到从荷马以来欧洲整个的文学及其本国整个的文学有一个同时的存在,组成一个同时的局面。这个历史的意识是对于永久的意识也是对于暂时的意识也是对于永久和暂时的合起来的意识。就是这个意识使一个作家成为传统性的。同时也就是这个意识使一个作家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时间中的地位,自己和当代的关系。”

  于是我们又想起《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托卡尔丘克通过这本书定义了自己的当代性。她能够骑笔跨越整个宇宙的时间:从我们正在生活的时代一直回溯到神话统治的古老世界。然而,当她回到每一个段落和句子,又拥有显微镜般的精细视力和听诊器般的敏锐听力,她时刻观察着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倾听着每一声被淹没的叹息。一个浩大的时空与无数渺小的存在紧密交织,一个活着的此刻与无数死去的过往相互缠绕,隐秘地诉说着托卡尔丘克的文学观念:现代个体所拥有的世界如此有限,人活在现实中是远远不够的,他还必须活在整个人类的历史长河里、活在从古至今所有神话的体系中,最终,活在时间和空间皆广袤无边的宇宙里。而虚构文学能够帮助有限的个体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

  每一个阅读托卡尔丘克的读者都不会忽视这种跨越时空的自由:在这里你可以找到过去和未来,找到亲人和陌生人,找到无形的神和哀诉的鬼,找到自然的心和人造物的灵,找到故乡与流亡,找到瞬息和永恒,但是无论你找到了什么,一旦你试图抓住它,它就会从你手中溜走。

  小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中有这么一段话:

  “我将迷失在所有这一切之中,我感到恐怖。我将绝望地寻找稳定。最终我将认识到,稳定诚然存在,但离我十分遥远,而我就像一条溪流,就像新鲁达那条不断地改变颜色的小河,而关于我自己,我唯一能说的是:我偶然发现自己是从空间和时间上的一个点流过,我除了是这个点和时间的特性的总和之外,什么也不是。”

  这也是一幅现代作家的典型肖像: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属于任何国家和民族,亦不被任何时代的偏见所束缚……作家在“什么也不是”里翻找着自己,不断虚构出一个又一个“点”,这个点将支撑住广袤无边的世界,使之免于分崩离析。这个“点”也是奥尔加·托卡尔丘克送给世界的珍贵礼物:在这个所有人都擅长遗忘的世界,她收集着无数失落的梦的碎片,最终,这些梦在她的书里聚合成一个宇宙大梦,一个属于所有生者和死者的文学梦。

  瞿瑞,青年作者,现居北京。

您访问的链接即将离开“首都之窗”门户网站 是否继续?